第39章 贡院深深（1/14）

【第五卷·第一章】贡院

却说那天尚未亮，贡院街前已黑压压聚满了。各省举子或乘车、或乘轿、或步行，从四九城各处的会馆、客栈、寺庙里涌出来，汇成一沉默的流，往这扇朱漆大门前聚拢。正月里的风硬得像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。有拢着袖子跺脚，有呵着白气翻书，有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——那是在默诵什么程文墨卷，也不知是真记得住，还是借念诵压住那心跳。

贾宝玉立在群里，身旁是冯紫英。

二皆是一袭青衫，腰间束着举规制的银带。宝玉肩上挎着那只三层考篮——袭亲手收拾的，每一格搁什么、哪一层先开哪一层后开，她都写了单子贴在内盖上。篮底压着一小包参须，是宝钗送的秋梨膏旁边另搁的一味；考篮提手内侧，不知何时被谁系了一根极细的红绳——那是可卿帕子上拆下来的一缕绣线，不细看瞧不出来。

冯紫英比他高出半个，立在风里像一截铁塔。他肩上也挎着考篮——比宝玉那只旧得多，藤条磨得发亮，篮盖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。那是他爹当年在通州码扛麻袋时用的饭篮，后来腾出来给儿子装笔墨。篮底用粗麻线缝过三道，针脚粗大歪斜，一看便知是男的手艺。

"冷么？"冯紫英低声问。

"不冷。"宝玉摇，却又把领拢紧了些。

冯紫英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他从袖子里摸出半块芝麻糖——还是那种最便宜的、拿油纸裹着的、咬一掉渣的芝麻糖——掰成两半，递了一半过来。

宝玉接过去。两个在寒风里嚼着糖，谁也没说话。

贡院大门上的铜钉在晨曦里泛着冷光。一共九九八十一颗——有数过，说是九九归真之数，寓意天下英才尽彀中。但此刻站在门外的，谁也不觉得自己是了谁的彀。他们只想进去，把那三场考试考完，把命翻过来。

"吱——"

贡院大门缓缓开启。那门扇极厚，包着铁皮，铰链转动时发出的声响沉闷而悠长，像一沉睡多年的巨兽缓缓张开了嘴。

群开始挪动。先是缓缓前移，然后越来越快——举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门里，从亮处走进暗处，从门外走进门内。

宝玉在门槛前停了一步。

天还没有完全亮。身后的街灯还亮着最后一盏——那是二门转角处挂的一盏旧油灯，灯焰在晨风里晃了晃，照着一个影。

他没有回，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
老太